因而也是强大的。唯有酒才能使人稍稍轻松自在片刻,世人也不大会追究酒后的失态和一般过失。虽不得志但也做着官的苏轼,无论性情如何旷放,当太守理政时毕竟总还要认真一些的,就像他写奏疏不能姿意纵横文才显示“豪放狂浪”一样。所以他“左牵黄,右擎苍”,“老夫聊发少年狂”时,也仍要借酒壮情,所谓“酒酣胸胆尚开张”也。其实细说起来,他自称“老夫”那年才三十七岁,因此他是同时在享受着老年,中年和少年,把日子过得颠颠倒倒又有滋有味,酒在这里实行着它的转换功能。荆轲纵是一壮士,深仇似海深,可当他要以生命为赌注去冒险时,也需借酒壮行色,酒后豪情满怀,高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酒使人的理性束缚减弱,感情的流露无障碍,使人显得真率、单纯,因而也令人感到安全。《三国演义》大为渲染了曹操煮酒论英雄的故事。刘备原占有徐州,被吕布所夺,便带了关羽、张飞投奔曹操。刘备虽失势,有英雄之名,曹操的谋士都劝曹操乘机杀之,但也有人认为无故杀一名人恐失天下之心,因此曹操仍以礼相待,但仍想窥探一下刘备的内心。便在青梅亭煮酒与刘备对饮,共论当时天下英雄,刘备列举袁绍(本初)、刘表等当时风云人物,曹操把酒道:“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吓得刘备手中的筷子都掉落在地,因为曹操心怀狡诈,正是想在酒后试探刘备的志向,倘被识破,定会遇害。因此假装闻雷失惊,掉了筷子,以后便有意做些种莱浇水等无谓之事,表示胸无大志,以麻痹曹操。最后终于找到机会,离开许昌远走高飞了。刘备毕竟戒备很深,不敢稍有懈怠,所以不露真心。反是曹操自己酒后吐露了藐视群雄,要收天下归己的真言,也就是他平日深藏心底的大志或者野心。
《水浒传》中,宋江酒后在浔阳楼题诗:“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并毫不忌讳签上自己大名,结果“反诗”事发。险些遭杀身之祸,最后被逼上梁山。酒为英侠设置了抒吐内心郁闷的契机,而酒造情境有时又助长了他们逞性浪合,以空谈傲世自高的不良倾向。英侠们以个体的绵薄之力,毕竟难于尽平世之不平,甚至往往连自身的命运都不能左右,这与他们的自尊和刚毅气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理想与现实的尖锐对立,使他们在无法变革现实的痛苦心态中,或借酒浇愁肠,或以酒自娱自慰。酒,就这样使他们的性格更加深刻而饱满,还时不时地带有文人的气质,多愁善感,舞文弄墨。酒后真言真情常常致祸,但这是因为社会的黑暗,并非酒之过,更多的时候,知心的好友一起饮酒,酒酣而吐真言,彼此得到情感宣泄,朋友间芥蒂消除,增进了至诚的友谊,这种境界给人的欢愉和满足是难以形容的。
在众多的饮料之中,酒何以独得器重?这固然是酒的独特个性所致。酒固然不能使人填饱肚子,但却给人以腾云驾雾、飘飘欲仙之快感,使人陶陶然忘却许多世俗之累,挣脱人生的羁绊,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不少深谙酒道之人都不约而同地说过,喝酒的最佳境界是将醉未醉之时,醉与不醉之间。所谓“花看半开,酒饮微醺”者也。太少,醉力是不足以燃烧起生命的火焰;太多,便徒使人跌入烦恼的深渊而已。日本有一句成语说:“第一杯,人饮酒;第二杯,酒饮酒;第三杯,酒饮人”,这也是含着叫人饮酒不宜过多,过多了就失去它的真趣的意思。逢此半醉之时,头或许有点晕乎乎的,但思维还算清楚;脚或许有点发软,但脚步轻盈得发飘;有点管不住舌头,但说话还挺风趣。于是,情悠悠,思绵绵,似半离人境,平添了许多真情稚心和雅兴。
在饮料中,也并非只有酒有雅名,茶比酒更为高雅,但茶却不能取代酒在文人情趣中的地位,这不仅因为酒飘逸,茶清爽,还因为酒热闹,茶孤高。
其实,人总会有一些闲情的,忙里尚且可以偷闲,当有了闲暇,邀上二三个朋友,泡上一壶清茶,享受一下东方式的清淡生活,或许也别有一番风味。茶和酒是一对好朋友。饮茶者不一定喝酒,喝酒者一定饮茶。两者的性情差异很大,苏东坡曾说,佳茗似佳人。如果说,茶确是个温柔的少女,而酒则是一个侠义的彪形大汉。试想,人们喝茶的时候总是静静的,谈论起来也细声笑语,不会像喝酒时那样,吵吵嚷嚷,脸红脖子粗,喊声震天,所以,茶主静,酒主闹,喝酒不闹就没有气氛。亲朋好友聚在一起,这喝酒,边品尝美味佳肴,边说些趣事,为让人多喝或自己多喝,找些游戏来斗智取乐,显示才情志向,联句、作诗令直到单独作诗,比试才华,这般乐趣又是品味清茶所得不到的。
所以,文人之爱酒,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饮酒的境界,饮酒的趣味。林语堂在谈到中国的酒时,曾说过一句话:“好饮之人所重者不过情趣而已”,真乃一语中的。柯灵先生则在一篇文章中为我们具体描述了这一情趣:“自己在故乡的几年,记得曾经有一时也常爱约几个相知的朋友,在黄昏后漫步到酒楼中去,喝半小樽甜甜的善酿,彼此海阔天空地谈着不经世故的闲话,带了薄醉,踏着悄无人声的一街凉月归去。——并不是爱酒,爱的是那一种清绝的情趣。
陶渊明诗曰:“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李白诗云:“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欧阳修《醉翁亭记》则明白道出其爱酒之心实在酒外。不同身世,不同经历,不同个性,不同志向者,其对酒中趣的感受和理解是不会相同的。当代数学家华罗庚作诗云“豪饮李太白,雅酌陶渊明”就是觉察到他俩饮酒情趣上的差异,而袁宏道则说过“刘伶之酒味太浅,渊明之酒味太浓”的话。刘伶只追求饮酒的感官享受和忘却的效果,所以太浅了一些,而陶渊明的那种饮酒境界,很少有人能望其项背,所以又太深了。“非深非浅谪仙家,未饮陶陶心先醉”,袁宏道认为只有李白才恰到好处,可以得到最大的乐趣。但李白若泉下有知,也许不赞成袁宏道之说,因为他是说过“勿为醒者传”酒中之趣的,很可能他认为这“趣”,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
元好问谈及饮酒,也有诗: 酒中有胜地,名流所同归。 人若不解饮,俗病从何医。 ——《后饮酒》
这里明白地指出饮酒能免“俗病”,不被世俗所淹没。借酒之力,暂时摆脱一下现实的束缚,返朴归真,求得身心的解放和精神的自由,恐怕是评论人们爱酒、颂酒的原因所在。酒中最大的乐趣,就是精神的无拘无束而已。
也正因此,切莫以为酒趣唯善饮者能解,尽管李白“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饮三百杯,”赢得“酒仙”雅号,陆游“一饮五百年,一醉三千秋”,亦不示弱,但若以为古代文豪个个都是饮中豪杰,那实在是大错。有许多文人雅士虽不善饮,却也深谙酒中之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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