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丧嫁娶、日常宴乐也要用酒。王侯们喝酒无度,甚至修造“酒池肉林”,花天酒地,乃至本来不丰裕的粮食都做了酒。帝王贵族们沉湎酒色、荒淫丧国,因此,周公旦作《酒诰》,这是第一个限止饮酒的禁令。后来,在荒年或社会风气奢靡过度的时候,也屡有禁酒的命令,但酒却始终禁而不止,不仅王公贵族喝酒,平民百姓也爱喝。酒既是娱乐欢宴的兴奋剂,又是融洽君臣关系的润滑剂。酒还成为一些野心家玩阴谋的手段,史载秦赵的渑池相会,即为秦恃强凌弱,借酒会言相好而迫赵国割城让地,幸亏蔺相如有胆有谋,才粉碎了秦王的阴谋。野史所记吕不韦用酒和奇玩珍好、女人等,助子楚归秦当了秦王,又使自己的私生子李代桃僵,成为秦国君王,自己则当了秦国丞相,这更是典型的阴谋家了。历史上一些君王借酒弄权,一些政治家军事家借酒惑敌,故事举不胜举。但如果酒只具这样的社会功用,那不但无“趣”可谈,反而令人生畏了。
幸亏有了一批具有审美眼光和生活情趣的文人。是他们,给酒添上了一圈圈光环,使饮酒从可怕变为有趣,从“荒淫奢侈”的不良行为升华为“风雅之举”。他们以自己的情趣附着于酒,使酒不仅成为口舌之享受,更是作为一种精神的寄托。美酒注入了深情,酒格也就升高了。酒格既高,嗜酒者的品位自然也随之升高,于是,醉者也不再只是酒徒醉鬼,而有了酒仙酒圣。酒后失态也不再只是丑态百出,而具备一种绰约临风若仙的飘逸之美了。
文人士子受过教育,或道或儒,都有自己对人生价值的追求,所谓“胸有大志”,“抱负甚高”云云。这使他们不满足于一般百姓那种主要为满足物质生活需要而忙碌劳作的生活,总希望有一些精神的乐趣。所以,他们喜欢结交朋友,而朋友难免有聚有散,聚散又常常要在一起吃一顿,述述怀,酒自然不可少。久而久之,即使无鱼无肉,一杯酒也能待客送客,于是,酒成为寄托友情的象征。再进一步,即使思念朋友,纪念朋友,亦可用酒寄情,酒又成为怀念、伤悼的通情表情之物。酒使气氛热烈,心理放松,人与人的距离拉近,酒多话多,增进了彼此的理解,所以古人说:“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可见酒在人际沟通中作用实在不小。
正因为酒中注入了情,酒便变得十分可爱。有诗云:豪情因美酒,自古长相随。文人们一方面有很高的人生价值追求,一方面又受着社会的种种束缚,要扮演守法循礼的角色,喜怒不形于色,往往要把真性情自我掩饰、束缚起来。这种自我压抑是自觉的,因而也是强大的。唯有酒才能使人稍稍轻松自在片刻,世人也不大会追究酒后的失态和一般过失。虽不得志但也做着官的苏轼,无论性情如何旷放,当太守理政时毕竟总还要认真一些的,就像他写奏疏不能姿意纵横文才显示“豪放狂浪”一样。所以他“左牵黄,右擎苍”,“老夫聊发少年狂”时,也仍要借酒壮情,所谓“酒酣胸胆尚开张”也。其实细说起来,他自称“老夫”那年才三十七岁,因此他是同时在享受着老年,中年和少年,把日子过得颠颠倒倒又有滋有味,酒在这里实行着它的转换功能。荆轲纵是一壮士,深仇似海深,可当他要以生命为赌注去冒险时,也需借酒壮行色,酒后豪情满怀,高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酒使人的理性束缚减弱,感情的流露无障碍,使人显得真率、单纯,因而也令人感到安全。《三国演义》大为渲染了曹操煮酒论英雄的故事。刘备原占有徐州,被吕布所夺,便带了关羽、张飞投奔曹操。刘备虽失势,有英雄之名,曹操的谋士都劝曹操乘机杀之,但也有人认为无故杀一名人恐失天下之心,因此曹操仍以礼相待,但仍想窥探一下刘备的内心。便在青梅亭煮酒与刘备对饮,共论当时天下英雄,刘备列举袁绍(本初)、刘表等当时风云人物,曹操把酒道:“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吓得刘备手中的筷子都掉落在地,因为曹操心怀狡诈,正是想在酒后试探刘备的志向,倘被识破,定会遇害。因此假装闻雷失惊,掉了筷子,以后便有意做些种莱浇水等无谓之事,表示胸无大志,以麻痹曹操。最后终于找到机会,离开许昌远走高飞了。刘备毕竟戒备很深,不敢稍有懈怠,所以不露真心。反是曹操自己酒后吐露了藐视群雄,要收天下归己的真言,也就是他平日深藏心底的大志或者野心。
《水浒传》中,宋江酒后在浔阳楼题诗:“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并毫不忌讳签上自己大名,结果“反诗”事发。险些遭杀身之祸,最后被逼上梁山。酒为英侠设置了抒吐内心郁闷的契机,而酒造情境有时又助长了他们逞性浪合,以空谈傲世自高的不良倾向。英侠们以个体的绵薄之力,毕竟难于尽平世之不平,甚至往往连自身的命运都不能左右,这与他们的自尊和刚毅气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理想与现实的尖锐对立,使他们在无法变革现实的痛苦心态中,或借酒浇愁肠,或以酒自娱自慰。酒,就这样使他们的性格更加深刻而饱满,还时不时地带有文人的气质,多愁善感,舞文弄墨。酒后真言真情常常致祸,但这是因为社会的黑暗,并非酒之过,更多的时候,知心的好友一起饮酒,酒酣而吐真言,彼此得到情感宣泄,朋友间芥蒂消除,增进了至诚的友谊,这种境界给人的欢愉和满足是难以形容的。
在众多的饮料之中,酒何以独得器重?这固然是酒的独特个性所致。酒固然不能使人填饱肚子,但却给人以腾云驾雾、飘飘欲仙之快感,使人陶陶然忘却许多世俗之累,挣脱人生的羁绊,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不少深谙酒道之人都不约而同地说过,喝酒的最佳境界是将醉未醉之时,醉与不醉之间。所谓“花看半开,酒饮微醺”者也。太少,醉力是不足以燃烧起生命的火焰;太多,便徒使人跌入烦恼的深渊而已。日本有一句成语说:“第一杯,人饮酒;第二杯,酒饮酒;第三杯,酒饮人”,这也是含着叫人饮酒不宜过多,过多了就失去它的真趣的意思。逢此半醉之时,头或许有点晕乎乎的,但思维还算清楚;脚或许有点发软,但脚步轻盈得发飘;有点管不住舌头,但说话还挺风趣。于是,情悠悠,思绵绵,似半离人境,平添了许多真情稚心和雅兴。
在饮料中,也并非只有酒有雅名,茶比酒更为高雅,但茶却不能取代酒在文人情趣中的地位,这不仅因为酒飘逸,茶清爽,还因为酒热闹,茶孤高。
其实,人总会有一些闲情的,忙里尚且可以偷闲,当有了闲暇,邀上二三个朋友,泡上一壶清茶,享受一下东方式的清淡生活,或许也别有一番风味。茶和酒是一对好朋友。饮茶者不一定喝酒,喝酒者一定饮茶。两者的性情差异很大,苏东坡曾说,佳茗似佳人。如果说,茶确是个温柔的少女,而酒则是一个侠义的彪形大汉。试想,人们喝茶的时候总是静静的,谈论起来也细声笑语,不会像喝酒时那样,吵吵嚷嚷,脸红脖子粗,喊声震天,所以,茶主静,酒主闹,喝酒不闹就没有气氛。亲朋好友聚在一起,这喝酒,边品尝美味佳肴,边说些趣事,为让人多喝或自己多喝,找些游戏来斗智取乐,显示才情志向,联句、作诗令直到单独作诗,比试才华,这般乐趣又是品味清茶所得不到的。
所以,文人之爱酒,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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